他注视着边缘,因为故事就在那里──与摄影师何经泰对谈(一)

2020-06-17
[导读 ] 我用平常跟朋友聊天的方式来做这个採访,但限定一个时间点,在这之前抓出重点。人与人的对话,总能打开最大的经验值,而且产生不同的提问和互动。还算清朗的午后,阳光浓烈但不炙人,我从工作室出发,前往金门街的咖……

他注视着边缘,因为故事就在那里──与摄影师何经泰对谈(一)

我用平常跟朋友聊天的方式来做这个採访,但限定一个时间点,在这之前抓出重点。人与人的对话,总能打开最大的经验值,而且产生不同的提问和互动。

还算清朗的午后,阳光浓烈但不炙人,我从工作室出发,前往金门街的咖啡馆採访何经泰。事前编辑来信敲定下午三点,但我想先熟悉现场氛围,所以早早出门,在两点半前抵达。岂料推开咖啡馆大门,何经泰一副已经待了许久的模样,连编辑都已经到了。这是鲜少预见的事,没人遵照採访时间,每人皆提早了近一个小时。

因为韩国华侨的身分,何经泰曾经笑说自己算是个边缘人,而对我来说,何经泰身上揉杂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:北方人般的豪爽易相处,内心却兼具细腻敏感。今日他选定的採访地点是金门街一间新开的咖啡馆,在我的印象里,金门街是台北精华地带中的老区,靠近河岸,与繁华的师大隔了条罗斯福路,却未受都市更迭的喧扰,十多年来景色几乎如此,也颇有边缘的味道。

「我们先去后面抽根菸吧,」他说着,避开编辑与摄影师,跑到咖啡馆的后阳台。「你今天要问什幺?」
「『都市底层』、『白色档案』、『工殇显影』几个系列,你后续的创作,还有观看摄影作品的感受。」

他点点头,摸清楚我的「路数」以后,他似乎安心了些。我们回到咖啡馆确认今日的访问地点,原先咖啡馆为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沙发座,对面摆着几张木椅,颇有温馨宁静的家庭氛围。我与何经泰轮流试坐了一会儿,觉得不太对──太像在自家客厅了,在太温和的环境中,怎幺「拷问」创作如此私密的东西?于是咖啡馆将平常用于展览的三楼让给我们,偌大空间仅有一张桌子、几张我们从楼下拼凑搬来的椅子,墙壁漆着大片灰蓝,配上窗格子的斑驳、窗外的民居,带点审问室的味道。我们很喜欢这样的安全感,觉得找到了合适的场域,便从柜台点了几瓶啤酒,开心地聊了起来。

我知道何大哥你是读哲学的,怎幺会想到要从事摄影?

做摄影唷,因为功课不好啊(笑)。你知道哲学很难,因为那时国立大学的学费便宜,想进国立大学,最后一名刚好就是政大哲学。一开始班上大约四十几个人,到最后毕业的时候,大概剩下十几个同学,都是功课不好、转系转不出去的,我也是那其中一个。而且我念了五年,最后一年我们班只剩下我一个。当时我思考毕业之后要做什幺,而且因为有登山兴趣,喜欢拍照,所以一整年都在做摄影。

是自学吗?

对,自学,但有参加摄影社。当时受图片故事影响很深,几乎都在拍这个类型。一刚开始就拍学校附近,像是木栅。那时我知道有个坐轮椅唸书的小孩子,有一天我看到他,就想拍他,徵求他同意后拍了一系列轮椅小孩去学校的情况,把整个过程拍成图片故事。

所以你从来没有拍过景,就是对人感兴趣。

拍景比较少,的确是对人较有兴趣。那时候也拍我的同学、一位读中文系的小儿麻痺女孩子。她说她要学骑脚踏车,我就说那我来帮你拍照吧。那时没有很好的长镜头,就是一般的拍法,摔倒就拍、摔倒就拍,最后是她学会骑脚踏车了。反正那个时候就是在玩图片故事。

你一开始选的人物就不是正常比例,一个是坐轮椅、一个是小儿麻痺。为什幺你会对边缘地带感兴趣?

比较有故事性吧。我其实是对人感兴趣,不过也有很多人说我算是边缘人物,因为刚从韩国来到台湾嘛,对环境很不适应,可能有点排斥、也有点格格不入,算是个边缘人。当然在那时,我不知道自己对边缘感兴趣是有原因的,事后回想,才会想到是否与这有关。我自己也不知道。

你一开始就选择这样的取材方式,跟大多数人不太一样。是很重的方式。

我知道,比较偏向报导方面。但实际上我大学第一年就在美国文化中心办了首次个展,那个展你看了大概会觉得不是我拍的,它叫「我的感觉」,拍得比较直线条、色彩化,与现代大学生拍的很接近。我也拍过这种比较沙龙性的照片。我记得当时我很喜欢郭英声的摄影,也去找过郭英声。不过撤展的时候失落感很大,要把摄影拿下来时会觉得「怎幺这展览就要结束了?」

为什幺?你期待些什幺吗?

会觉得好像还可以有一点迴响,也会期望别人能更认识自己。可是你也很清楚,年轻人出来办的展览本来就不会有什幺反应,观看的人也不是很在乎,最后撤展照片也没有卖出去。后来就进职场工作了。

我总觉得你之后的作品与记者的身分有些关係。

应该是有连结的。你看我的第一个展览,距离第二个展览「都市底层」大约相隔十年。这十年之间一定会有工作对自己的影响。大学的时候我对外面接触很少,而出社会后第一份工作偏向採访财经人物与大老闆;直到进入《时报周刊》,才真的与台湾社会接触比较多。当时《时周》做了很多社会性的报导,有时候需要去兇案现场、贩卖毒品的地方等社会角落,比如猪屠口或一些从前不会去的村里。

「都市底层」这个系列名是很快就出来了吗?

那个时候就单纯在街头上拍啊拍啊的,后来才慢慢聚焦到都市底层。当然一方面也有受到社会气氛的影响。最早想做报导,可是报导的话,一个人你至少要拍七、八张,那十个人就有七十多张了,我觉得这样太庞大。我想要的是一个人一张面孔,这样子「面」能够广一些,能拍五十个甚至是一百个人。刚始我的野心也很强,想要北、中、南部全省都拍,不过因为上班,能力难及,才慢慢锁定到都市。最早还想过要凸显贫富差距,拍老闆与流浪汉的对比,但后来发现似乎也不需要如此,所以修正到拍都市底层。

但是拍边缘的东西,层次细节是很多的,你如何拿捏?

那时候我只想到一件事,因为我是用哈苏 120 拍的,120 不像 135,135 可以快拍就走,可是用 120 拍一定得要对方同意。而且同时我也想要记录对方的名字。那得到同意之后要选在哪里拍呢?我当然希望是在他们的环境拍。这些环境大多很暗,要用闪灯。闪灯不能打得太沙龙,美美的看起来很怪,所以想到用离闪,让闪灯离开我的相机打下去,赋予画面重量。这系列大约拍了三年。虽然可以透过公家机关来找被摄者,但是我觉得太麻烦了,那个年代要跟公家机关打交道是很多繁文缛节的。所以后来我都自己找,骑着机车去找台北的贫民窟与违建区,比如国际学舍(现在的大安森林公园)、万华的地下道、木栅的安康社区、台北机场对面山上也有。还有些是老兵自己盖的违建,比如基隆路台北大学后面的山上、万华的小路、堤防边等,四处骑车绕,因为就算找得到人,但对方也不见得愿意摄影。

「都市底层」里有几张照片让人印象深刻,比如有一张是老太太背面有个骷髅头的涂鸦,然后有一些是很家庭式的,你看见他的同时好像可以看见他背后的生活压力。

对,因为是拍环境嘛。都是进到他们家里去拍,也有拍家附近的。至于流浪汉几乎就都拍地下道。

你发表的作品都是黑白的,是一开始就这幺打算吗?没有考虑用彩色来拍照?

第一是因为那时工作上还是用黑白底片,我们每天都会进公司沖底片。当时彩色底片还不好用。第二个是黑白底片我可以自己沖,比较好控制。彩色要拍幻灯片,幻灯片的保存问题很多。至于现在拍的话,很多都用彩色拍。但彩色不好掌控,只要褪一点颜色就显得怪,黑白比较不会褪色,褪色也影响不大。所以我的资料库里大多还是黑白照片。

如果让你重新选择一次,还是会用黑白来诠释吗?

主要看拍什幺题材,都市底层这样的类型不适合彩色,其他应该就有可能以彩色的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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